年味

今年过年不回老家,大概是我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。

2009年,我的祖母去世,活了九十多岁,在一场大病的弥留之际,我们一家人紧急回了老家。她握着我的手,对我说,以后要生生性性,对得起自己、家里人和整个家族。我哭得一塌糊涂。没过多久她还是走了,我们一整村的人披麻戴孝,从早到晚为她送别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从小把我养大的亲人永远离开了我们,我似乎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,体会到自己身上的责任。她很早就搬来这个大城市住下了,跟她的孙儿们在一起生活。晚年她回到了老家,住回原来的那间房子,用我们的家乡话说,那叫老屋。老屋看上去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,除了铁门,整个屋子都是由石头和木头组成,天台还有一口井,旁边是以前养家禽时留下的痕迹。

我每年回乡下的时候都是住在外婆家,也是那种老屋,一口老井。养了一条土狗,名叫亮亮,几乎跟我一样大,每年回去,刚刚走到村口就能听见他远远朝我叫,尾巴能甩到天上去。活了20年,听我舅舅说,她临死的时候死活要往外跑,本来拴在楼道里,奄奄一息的样子,家里人也知道她命不久矣。死去的时候埋在了外婆家后方的草地里,没有像其他狗一样,死后被煮了吃。我总是十分想念她,却没有给她留下一张照片。

放鞭炮是每年的保留节目,所以每年过年我都异常兴奋,终于可以去放鞭炮了!我舅舅在过年前就会带我去村口的小店里买烟花炮竹,一买就是一大袋。大的烟花必不可少,一捆有十几二十发,发射到空中五颜六色。还有能拿在手里的小炮,白色小小个像蝌蚪一样,装在烟盒一样大小的纸盒里,被一些细沙包裹着。抓起一个往地上或者墙上扔,“啪”的一声,能吓坏路人和猫猫狗狗,我乐此不疲。后来我还开发了一种新玩法,把小炮立起来放在地上,我远远地拿着玩具枪,用BB弹射击。射中了能把整一个纸盒的小炮给打爆,发出巨大的响声,我为此挨了不少骂,还把亮亮吓得在天台里拉了一坨屎。但最受我和舅舅喜欢的,还要数“鱼雷”。拿在手里像手榴弹一样,点燃引线后往池塘里扔,过几秒之后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若是有鱼在池塘,能炸出水面来。我舅舅很喜欢钓鱼,但是相比钓鱼,我想他肯定更喜欢玩鱼雷。

外婆家附近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哥哥,很早就懂得玩游戏机,我总是往他家里跑,他就拿出他的PS1,玩起古墓丽影,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射击游戏。还有一只狐狸的闯关游戏,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,我只记得回到大城市以后,我在家里的PS2上还在玩这款游戏。我长大以后再次见到他,见面却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话题了。外婆做得一手好卤鸭,二十年来我只要回去,一定会吃上外婆做的卤鸭,配上番薯粥,一吃就是好几碗,一吃就是好几顿。那是吃过最好吃的卤鸭,在别的任何地方都吃不到。外婆来过几次深圳,带家乡的卤鸭来做,却怎么也做不出家乡的那个味道。可能家乡的空气也属于佐料的一部分吧。今年没有回去,我甚是想念外婆的卤鸭和番薯粥。那时候的外婆烟瘾很重,经常抽烟,我妈妈天天劝她少抽点烟,舅舅也在劝,劝着劝着顺手拿过一根烟点了起来。去年我回了一次,却跟他俩一起抽起了烟。

除了外婆的卤鸭外,家乡还有许多出了名的特产,围绕牛肉展开。我的爸爸带我去过各种地方吃过各种好吃的湿炒牛河,我都记不住任何一家的名字,因为每一家虽然味道不同,但都是一样的好吃。在深圳住久了,我爸嘴馋想吃湿炒牛河,就带我去一家特别好吃的牛肉店,这家店叫做 普宁汉遂牛肉店,深圳就有2家。我只要闲着或嘴馋了就往那跑,或是带上朋友,或是独自一人,吃完带来巨大的满足感。后来听说汉遂换了老板还是厨师,味道变了,我爸就不常去了,我仔细体会体会,确实味道变了,但只是配菜里少了花生,少了点味道。当我距离太远去不了汉遂,我就折中去一家叫做 大目 的牛肉火锅店,也能吃出些许老家的味道。我没办法在深圳吃肠粉吃出老家的味道,因为做法完全不一样。老家遍地都是普宁肠粉,深圳只有一家,名字取得特别有意思,叫做 普宁第一家肠粉,店面开了十多年,依然只有10平方米的大小,三张桌子就挤满了。那大概是最接近家乡肠粉的味道了。


2018年,年味一年比一年淡,自从家乡的房子卖了,自己起建的房子用来出租,那边没有地方供我们一家人入住,有好几年我们都是住在酒店过的新年。没有了以前的年味,没有了烟花炮竹,还能保留着小时候的味道的,只剩下卤鸭和湿炒牛河。跟家里人一起吃一顿家常菜,就算是过了一个好年。

我很想念我的祖母。

《年味》有8个想法

  1. 小时候的风景,吃的,玩的,都已经是无法重现的记忆了。现在的生活已经没有过去的那种期待和满足了。过年的意义也和过去不一样了。无常。

  2. 看完你写的春节,感触颇深。
    我觉得这描写的与我的童年有相像的地方,同样期盼过年,有一条狗,有几个玩伴,喜欢玩具枪,喜欢游戏机。农村的童年是比较有意思的,因为总归是有几个玩伴,一起疯,一起玩,总不至于孤独寂寞。我也跟他们干过坏事,偷过人家地里的草莓,摘过人家的西瓜,每次都是被人家追到家里,然后少不了一番责骂,不过这都不会放在心上,当然也有耿耿于怀的事。
    每年的鞭炮是必不可少的东西,换着花样玩,我的玩法可比你野多了,我好奇于鞭炮的杀伤力,用它炸过很多东西,也炸坏过很多东西。
    我是不会再养狗了,养得时间长了是会有感情的。但是他的寿命毕竟有限,当看着他走的时候,其实是很难受的,我总是想起我养得那只黄色的土狗,摇摇晃晃,奄奄一息,多看一眼都是难受,我也不顾它身上的虱子就抱着他,最后在一个雨天离开的。
    同样如此,我也很遗憾的感觉到了年味淡了,而且一年比一年淡,没有那么多期盼了,不再那么热闹了。
    我们大了,渐渐改变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,不再期待过年时候的鞭炮,因为我们对鞭炮没了兴趣,对一起疯一起玩没了兴趣,因为有了压力有了事业。
    小的时候想长大,因为有些事不需要熬到过年才能做,要是天天都能做多好,长大后才意识到,过年了,我们能干嘛?

    1. 我童年的那只土狗死了以后,读书时养了一只猫,毕业后也没有把它带走。现在好几年过去了,也不知道它过得好不好。想念又害怕去见。亮亮走之前一年见过他一面,就是在楼道里奄奄一息的样子,着实让人心疼。其实倒不是对鞭炮没了兴趣,而是理性告诉自己不能像童年时代那么童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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